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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最隐秘的爱情渴望

来源: 小西文摘 作者: 秩名 时间: 2015-12-10 阅读: 次
  楼梯拐角处,下楼的男人和上楼的我擦肩而过。忽然,男人驻足、回头、目光如炬,直直盯着我的背影。大约三秒钟之后,男人回转身,“嗒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今年37岁,尚未婚嫁,百货商厦总经理,现休假在市一医院做形体美容。连续五天,我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遭遇到同一个男人。那男人瘦高,五官生动,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洋溢着玉树临风的韵味。当那个男人款款向我走来,可怜的我憋得喘不过气来,迫切想把盘在头顶的发髻解散,让一头长发像黑瀑布飞泻下来,尽快遮掩颈部那些不甚光洁娇嫩、能暴露真实年龄的肌肤。平时我倒一向不喜欢披肩发,一头长发在风中乱舞于我这样的年龄多少有点像绝望中的垂死挣扎。我总是梳各式发样漂亮的发髻,高高屹在头顶的发髻至少能支撑起一点自信和骄傲。虽然,这种支撑明显有点虚张声势。
  9月10日,我准确地记得,这天是教师节,我离开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已经11个春秋。11年漫漫风雨路,走过多少驿站,看过多少风景,最美的还是最初那所小校园。每年的9月,那个阳光灿烂的地方,那段晶莹剔透的岁月,都会化作一个精灵飞到我眼前摇摇晃晃。我的不少学生都能记住当年那个爱穿白裙子,一说话就脸红的女教师。至今我还不时收到学生的问候与祝福。
  下午,我还在打盹。多年的商海沉浮已剥夺了我午睡的闲情,顶多只靠在床头或沙发上迷糊一会儿,让生命暂时呈现半梦半醒的状态。这样思维就会以一种轻盈的姿态自由飞翔。
  电话铃响了,按着应答键,山涧泉水一样清冽甘甜的声音立即飞了出来:“老师吗?我是怡乐,你还好吗?”“我还好,你怎么样?”“我当妈妈了。”“真为你高兴。”
  怡乐是我最为得意的学生。高考时以全市文科第二名的好成绩考入北大。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顺着这条金光大道走进爬满常青藤、溢满花香的七彩宫殿,多少双倾慕欣喜的眼睛蝴蝶一样追逐在她身后。谁也没料到毕业时,她自断锦绣前程要求到贫穷偏僻的大别山去工作。我受怡乐父母之托,劝她打消这个傻念头,可我现在却成了怡乐私奔的帮凶。我永远也忘不了怡乐睁着星星一样发亮的眼睛说的那句话。是一句很简单的话:我爱他,为了爱情我化作灰烬也心甘情愿,何况仅仅是随他去山区生活。
  爱情是什么?一首歌、一个梦、一阵冲动。即使歌会唱完,梦会醒,冲动会平静,我也乐意去唱歌、做梦,让心灵颤抖。我笑笑,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我想起了林。无论喜悦还是沮丧,林都会摇摇头。岁月有痕,林和我天上人间,已分开整整10年。他的气息仍然无处不在。林是一个令我柔肠寸断的名字。我现在不想伤感,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正指着6点10分。我决定上6楼餐厅吃饭。饱腹可去惆怅。此时,我还不知道多少年梦寐以求的能叩响尘封情感的生命激情已悄悄拉开了序幕。
  我关上门,上楼,在4、5楼拐角处与一个下楼的男人擦肩而过。我感觉男人的眼光转了个弯直楞楞地盯着自己。会是认识的人吗?我转过头,看见男人已回转身,但眼角的余光仍斜视着自己。从侧面看,男人在牵动唇角微笑,那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玉贝似的,漂亮得过分,以致有点虚假的味道。
  我没把楼梯间这点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在这家规模庞大的医院里,每天会发生无数次事件。大至人的生死,小至一卷卫生纸的去向。无数事件中绝大多数庸常无聊,偶尔也有精彩的。
  一次,一个贵妇人模样的中年妇女敲开我的门,拿出一个火腿肠形状的东西,神神秘秘的伏在我耳畔,一边嘻嘻笑一边说:“你不知道它有多妙,百个男人也抵不上它一个,它可以随时地满足你的要求,永不疲倦。我隐约听懂了她的意思。心想即使我需要,也是灵与肉的结合,这种没有感情的东西算什么?我感觉一只冰凉的虫子在背上肮脏地蠕动,很是恶心。我用手指着门,请这个女人离开。女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扬起脖子哼了一声,唇角浮出深深的鄙视。
  在一个下午,我亲耳听见了对面病房准备整容的麻脸气功师以发功的名义分别和四个女护士调情的呻吟。和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比起来,楼道上遭遇一个男人又算什么?我虽有万千柔情无处寄托,但毕竟我理性、成熟、优雅,我不可能对楼道上的一点小小的艳遇在意或者心动。
  我每年都要花大把的钱来医院做形体美容,一心想死死揪住青春的尾巴苟延残喘。所谓的形体美容就是抽掉身上多余的脂肪,磨去脸上的皱纹、色斑、割下松垂的眼袋。我着魔似的迷恋美容,准确说是迷恋美容手术。那些刀呀、枪呀、针呀在身上划过,仿佛有无数只鸟儿从我身体深处飞出,飞翔的声音是令人晕眩的飘飘仙乐。
  这次住院,我发现医院门前辟出一大片草地,纯正的英格兰草,轻柔、鲜活、芳草碧连天。我对美容科主任医师盛赞草地的美丽,主任笑咪咪地说:“小李啊,这有你的功劳呀。这些年你可为我们医院作了不少贡献。”我玩味了好大一阵,也没品出主任医师是在感激还是嘲讽。
  一切的一切都是深刻的寂寞所致,前些年拼命地挣钱,大脑的每一个细胞都塞满了与金钱有关的数字、符号、信息,反倒没有这样多愁善感。当拥有的金钱到达一定的数量之后,我赚钱的欲望已接近零点,如果不是考虑到员工的利益和几个助手的积极性,我真想把自己财源茂盛的公司关门大吉。就是现在,我也只是一个甩手老板,我的公司全权由两个副总负责。
  虹姐是纺织厂的下岗女工,街道介绍到我的公司做清洁工。她要么哑巴一样不吭声,要么长嘘短叹日子艰难,细长的苦瓜脸从来都是阴云密布。有个副总很迷信,说这样一张苦难深重的脸成天在公司出现很不吉利,一心想辞了她,我不忍。一个寒冷的早晨,我很难得地早早来到办公室。看见虹姐脸上透着红扑扑的喜气,一边做清洁一边哼着歌。我很惊讶,说虹姐今天有什么喜事吗?虹姐像娇憨女孩那样低垂着头说:“今天是我和丈夫结婚20周年纪念日,他戒了三个月烟给我买了一个戒指。你看,镂花的。外地念大学的儿子也给我发回来恭贺电报。”
  “真好,虹姐,祝福你。今天你就放假回家吧。”我很感动,从钱夹里拿出200元钱递给虹姐:“去给丈夫买条烟。”
  目送着虹姐突然年轻的背影,我的心一下子跌入万丈深渊。我发现自己是那样的羡慕甚至嫉妒虹姐。有一个陪了她20年仍愿省下烟钱为她买礼物的丈夫!有一个在远方念大学仍记得住父母结婚纪念日的儿子!这是多么真实而深刻的幸福啊!我身边当然不乏男人,这些男人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对我的公司,住房、金钱充满浓厚兴趣,孜孜以求;一类则对这一切充满恐惧,敬而远之。这就是我的悲哀。我不无幽怨地想。
  我念小学时才第一次见到“家”字。我问老师“家”的意思。老师说家就是男人、女人、孩子在一起相亲相爱。“什么是爱?”“爱就是–”老师知道我是孤儿院长大的,一时哑然失语,只是用手轻柔地抚摸我的脸。我有了第一次被抚摸的感觉,多么美好的感觉啊!可能就是那一刻,对家和爱的渴望就像种子一样深深埋进了我的骨髓,并与岁月一起长成一棵大树,吐青披绿。
  我一刻也没放弃过期盼。我把家布置得温馨十足。我爱呆在厨房,认真地做菜。做菜的过程能让我产生纯粹的女人的感觉。熬鱼头汤,那一锅洁白如雪、浓酽如乳的汤,让我想起纤尘不染的情怀以及对未来的一腔浓情;剥葱剥蒜会流泪,意味着自己一桩桩伤心的爱情,炒青菜,青菜的颜色由绿转黄,则让我想到生命的脆弱与卑微。有一次,我创意了一道“女人情怀”的菜,邀了一帮女友共享。一位年长的已婚女友拉着我的手,动情地说:“男人们都瞎了眼吗?这么好的姑娘居然待字闺中?”说着说着,我的眼角竟有些湿。那个叫娅娅的老小姐嘴一撇:“嫁什么?如今男人有几个好东西?结了婚还不是在外面寻花问柳。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呀。”“娅娅小姐,你是准备做妾还是准备做妓呀?”“只要姑奶奶愿意,做什么都可以!”眼看着两位唇枪舌战即将升级,另一位叫亚囡的独身女人乜斜着眼说:“男人就那么重要吗?纯洁的我,一个人不是活得很好?要男人干什么?”
  要男人干什么?一个形而下学的问题,一种形而上学的意味。如此浅显又如此深刻,如此虚幻又如此现实。我笑了笑,有点苦涩,芳龄37岁,还标上本应属于花季少女的“纯洁”的标签,何等的无聊无奈,惹人讪笑,可它又那么真实。
  女友们即便没有丈夫,至少也有一个叫情人或性伴侣的男人。我没有,我是纯粹的单身,也是真正的处女。37岁的处女。和林恋爱时,林强烈地要求过,我说早晚都是你的,还是等到洞房花烛夜吧。可他们没等来洞房花烛夜。林为了给弟妹挣学费,四处兼职,最终积劳成疾走了。林最后的日子,我想给他,他坚决拒绝。我泪流满面,一次次问为什么为什么?林摇着头叹息说:“紫,留着吧。留着给能带给你幸福的人。”
  无数的女人靠与男人的交往或男人的帮助挣钱,我不,这一点我永远恪守原则,我的每一笔钱都来自我的勤奋和智慧。下海初期空手套白狼,最最艰难的时候,我深得一位港商的欣赏和怜爱。他叫我搬去宾馆与他同住一年,他给我20万,我没有丝毫考虑就断然拒绝。
  第二天,我很忙,做完激光去死皮手术已是4点半,又阅读了公司发过来的一份传真。6点10分,我上餐厅吃饭,楼道拐角处,一个眼熟的身影从身边滑过。不是昨天那个男人吗?怎么这样巧?我听到男人的脚步声停下来,感觉他的目光正炽热地聚焦在自己的背上。
  “小姐,你的发髻就像一首宋词。”男人叫住我,发髻?宋词?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多人夸过我的发髻漂亮、雅致,唯有这个陌生的男人说我的发髻像一首宋词。我的心莫名的颤了一下。这时,直到这时,我感到了一点异样和不自然。久违了的男人气息像云一样轻轻地、轻轻地向我涌来。
  第三天,我一出门,心就开始“咚咚”直跳,如我的直觉一样,男人还是在老地方出现,远远地,男人朝我点头。脸上挂着老朋友似的微笑。我注意到他穿一件咖啡色灯芯绒衬衫,下面是发白的牛仔裤,一双白袜子裹着踝骨。脚上是一双质地上乘的休闲皮鞋,这种朴素而不粗糙,精致而不张扬的服饰风格正是我所欣赏喜欢的。
  第四天,一大早醒来,男人的影子就在我眼前打转,忽明忽暗,闪烁不定,整整一天我都心神不定,不停地看钟,好不容易熬到吃晚饭的时间,我迫不及待地上楼。我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反常,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和有失体统。才见几次面呀,就如此自作多情,我在心里嘲讽着自己。
  走到楼梯拐角处,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头脑一阵阵晕眩,我觉得自己快窒息而亡了。男人静静地站在那儿,温和地望着我,目光里有如水的柔情在流淌。我也傻了一样站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造形考究的紫色小玻璃瓶,递给我,他的喉节轻微动了一下,磁石一样的声音从胸腔传出:“你的发质偏干,试试这种护发液。”“谢谢。”我礼貌地回答他。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男人和林的影子交叉重复,乘虚而入。我心酸心痛,我抚摸自己的肌肤,感觉肌肤的水分,营养已被体内的焦灼渴望纠缠在一起折腾的发出的热力蒸腾得所剩无几。肌肤如此的饥渴,却得不到真正彻底的滋润,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具干枯的木乃伊。我自艾自怜地想。金钱又如何?权力又如何?美丽又如何?漫漫长夜,还不是寂寞相伴?我阴郁地盯着墙上那盏孤独地发出凄清光线的灯,一阵带刀的寒冷直逼骨髓心脏,一种与生俱来的虚弱渴望触及到某种慰藉。我拉过棉被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把自己裹住。
  第五天,我从医院逃了出来,我知道自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楼道中相遇的男人,可我对他一无所知,我觉得太快了,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人害怕。作为商人的我,要求自己冷静且理性,我来到车站,照着地图随便找了一个近郊陌生的小镇,乘车前往。我想行走在陌生的街道,看到陌生的面孔,焦灼紧张的心该会有所舒缓吧。到了小镇,我才发现,其实所有的街道都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车水马龙,街声喧嚣。
  我走进一家小茶楼,斜躺在竹椅里,喝茶打盹。偶尔心不在焉翻翻手中的书。书的纸质很好,手指翻过,一种丝绸般熨贴光滑的感觉从指尖传到内心,本不宁静的心更是波澜丛生,一片翻腾。我深深思念着那个陌生的男人,我猜测他的年龄、职业,想象着他的相爱,想象着他温暖的手如弹琴一样抚过我的全身,想象着他有力的拥抱,同时,我清醒地意识到,37岁的女人陷入这种情绪是多么的荒唐。我嘲笑自己神经过敏,异想天开,我告诫自己:要清醒冷静,自尊自重。可我还是一遍又一遍想入非非,一遍又一遍严肃自审,我用感情和理性的挣扎折腾自己。一个声音说,这是天赐奇缘,你已经心动,你要牢牢抓住。一个声音说,你不要屈服于寂寞,你不要不知羞耻。我像瞎子走进了迷宫,束手无策,茫然失措。我想林已经走了,就让我在寂然无声的光阴中一寸寸衰老直至消亡吧。可转念一想:我用10年时间凭吊早逝的爱情尘封自己的情感,可生命里还是有一只不死的鸟在不屈地歌唱。尽管那歌声微弱得近乎呻吟,我要听听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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